有一次，我的仓库经理跟我请假。
他的女朋友从台湾来看他，他想带她去纽约玩几天。我答应了。
没想到他一走，仓库几乎停摆。
我开始想：如果有一天他回台湾了，生病了，或者离开公司了，怎么办？
如果以后去别的州再开一个仓库，我又到哪里找一个和他一样的人？
问题不在经理，而在公司太依赖他。
那是2001年前后。仓库有两千多个SKU、一万多个库位，同一个SKU放在几个地方是常事。货在哪里、怎么取、先取哪里，很多经验都在人的脑子里。
我想把这些东西拿出来。
那时我们正在开发自己的管理系统。我和程序员不只是找经理谈，也找办公室和仓库的其他人谈。每个人站的位置不同，看到的问题也不同。
我们把这些经验和想法一点点理出来，再放到一起。
光是取货，就比我想象的复杂。
仓库有六层货架，工人跟着取货设备上下左右移动。夏天仓库很热，我希望少跑一点；订单急，要尽快把货取齐；时间不急，可以顺便清掉零散库位；集装箱快到了，又要提前腾地方。
同一个SKU放在几个位置，是先清空一个库位，还是一次把订单需要的数量取齐？
这些想法，有的来自办公室，有的来自仓库，有些是我自己想到的。
我想到一种，就跟程序员讲一种。
讲多了，我自己先乱了。
这么多选择，怎么放进一个系统？
我甚至开始替程序员担心，是不是要求太多了。
他却说：
“你别管我能不能做。你想要什么，一条一条告诉我。”
系统做出来以后，办公室的人根据实际情况选择取货方式，系统安排顺序，仓库照着执行。
后来程序员告诉我，这些条件还可以组合。
这倒是我没想到的。
我脑子里已经乱成一团的东西，到了计算机那里，可以拆开，再重新组合。
系统也不是写好了就不动了。公司在变，人的经验在增加，系统也要跟着变。办公室、仓库经理、一线员工，各自的经验和想法，我们一点点收进来，整理、取舍，再变成新的规则。
慢慢地，公司不再需要把重要的经验装在某一个人的脑子里。
我有一个做设计的朋友，我们经常一起打球、出去玩。
时间长了，他发现，只要出来，他的电话总是不断，我却很少有电话。
晚上回到酒店，我看看系统，把需要处理的事情集中处理掉。
有一天，他问我：
“你怎么有那么多时间？”
我说：
“因为你管的是人，我管的是系统。”
他想了想：
“哦，可能这个系统不太适合我们这个行业。”
我没有劝他。
其实我当初在公司推系统，也遇到过同样的情况。
几乎所有员工都抵触。
一个多月以后，大家却都说：
“老板，现在让我们去一家没有系统的公司，我们可能都不习惯了。”
没有系统，老板就要花很多时间管人。
而人，大概是最难管的。
公司越大，人越多，层级越多，单靠老板去管，很难一直保持稳定。
所以我的选择，是尽量少管人，多管系统。
对我来说，这可能才是系统真正的价值：
把散落在不同人身上的经验留下来，让复杂的事情逐渐有标准，也让今天和明天的执行，不要相差太远。
